執業第三年，有一個早上我做了十顆植牙。
領三千塊。
不是打折，也不是義診。那就是當時我能拿到的報酬——一顆三百元。而那十顆植牙，病人付出的是這個數字的兩三百倍。
如果你問當時的我划不划算，我會告訴你：我從來沒有算過這件事。
我不是佛心，我是想知道自己能做到哪裡
我要先說清楚，免得這聽起來像什麼高尚的故事。
我當時的動機很自私——植牙是我當時能碰到、技術上最有挑戰的工作。我想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。
為了學植牙，我離開比較舒服的環境，跑到台北市那個一級戰區。那裡幾乎每家診所都限制受聘醫師不能做植牙，因為植牙是診所的利潤來源。我靠同學引薦，才進得去一家願意讓我實作的診所。
進去之後我才知道代價有多高：資深醫師會優先安排病人，我服務再好，最後也接不到自己培養的客人。
我的週末幾乎全部泡在研討會，做筆記、看案例。別的醫師不願意接的爛攤子——那些做到一半、結果不理想的治療——我全部接下來。
不是因為我特別善良。是因為每一個難的案例，都在告訴我一些簡單案例不會教我的事。
那五年，我真正買到的東西
到了第三年，有件事開始發生。
看過一百張、五百張、一千張 X 光片之後，我發現自己可以在看到片子的瞬間判斷問題，並且直接說出治療計畫。
不是猜，是知道。
在那之前，我需要花時間分析、比對、猶豫。在那之後，那個過程壓縮成幾秒鐘。
這個能力沒有辦法用錢買。 它不在任何一堂課裡，也不在任何一本教科書裡。它只存在於「你看過多少真實的、複雜的、別人不想碰的病例」裡面。
而今天我做全口重建、做那些別人評估後說不能做的案例——靠的全是那五年。
順序，多數人是反的
我後來才看懂那五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它是一條鏈：
金錢 ← 能力 ← 動力 ← 願意先付出代價的思想 ← 心底深處的為什麼
倒過來讀才是真正的順序：先有一個為什麼，才願意付代價；願意付代價，動力才撐得住；動力撐得住，能力才長得出來；能力長出來了，錢是最後自然發生的事。
而多數人是反過來走的：先問「這個做了有多少錢」，錢不夠就不做。
於是他永遠停在鏈條的最末端——那個只有結果、沒有源頭的位置。
稻盛和夫的公式，關鍵在乘號
稻盛和夫講過一個很有名的算式：
人生・工作的成果 ＝ 思考方式 × 熱情 × 能力
多數人把它當成「三個都要有」的加法。但稻盛特別強調——那是乘法。
因為熱情和能力的範圍是 0 到 100，但思考方式可以是負的，從 −100 到 +100。
這代表什麼？
一個人如果思考方式是負的，他越有熱情、越有能力，結果只會越糟。
我在管理上看過太多次了。一個能力很強但滿腹怨氣的人，破壞力遠大於一個能力普通但心態端正的人。
態度是根，能力是枝。根爛了，枝葉越茂盛，倒下來壓死的人越多。
沒有為什麼的人，只會沉迷在短期慾望
回到最開始的問題：為什麼很多人沒有工作的動力、成長的動力？
因為他找不到賺錢以外的理由。
而錢這個理由有一個致命的缺點——它會麻痺。
第一次加薪很開心，第三次就還好，第五次你只覺得理所當然。當唯一的燃料失效，人就會轉去追求那些能立刻給刺激的東西：滑手機、買東西、找點小樂子。
不是他墮落，是他的引擎沒有第二種燃料。
但那個「為什麼」，後來自己長大了
只講到這裡並不完整。
做到某個階段之後，有一件事情悄悄變了：完成一台困難的手術，已經不會再讓我特別興奮了。
真正讓我有感覺的，變成病人離開診間時的那個表情。
如果你翻我第三年的日誌，會看到我寫下這句話：
「醫療的真正價值，在於幫助病人克服恐懼，重拾健康。」
那不是我一開始的動機。我一開始就是想挑戰技術。
但當你接了幾百個別人不想接的案例之後，有些事情會自己發生。
你會看到一個戴了十年活動假牙、不敢在外面跟人吃飯的人，重建之後第一次跟家人去吃火鍋。
你會看到一個因為門牙掉了三年不敢笑的人，在鏡子前面重新練習怎麼笑。
你沒辦法看著這些，還維持「我只是在練技術」的心情。
同一年我還寫了另外幾件事：為病人找出所有可以免費處理的項目、把不適合我做的病人轉診出去、對自己做的東西給兩年免費維修。
這些都不在我原本的計畫裡。它們是做著做著長出來的。
動機會演化，這才是重點
我帶團隊時看過三個層級：注意力在報酬、注意力在能力、注意力在他人的需要。
我自己也是一級一級爬上來的。剛執業時我在第一層，很在意這個月領多少；為了學植牙那幾年跳到第二層，眼裡只有技術；而第三層——真正開始關心病人卡在哪裡——是後來才到的。
沒有人一開始就在第三層。但很少有人停在第一層還能走遠。
你的為什麼，不必偉大
但我也不想把這件事講得太高尚。
我的為什麼不是「幫助更多病人」——那是後來才有的。當年的我就是想知道自己的技術能到哪裡。 很自我，甚至有點好勝。
而它一樣撐了五年。
所以完整的說法是：
你的為什麼不必一開始就偉大，但它必須是真的。
而如果你認真做下去，它多半會自己長大。
有人是為了家人，有人是為了證明什麼給誰看，有人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。都可以。
唯一撐不久的，是只有錢。
下一篇我們談：為什麼拔了牙不補，那塊骨頭會自己消失。
（本系列共 11 篇。從診間看見的，不只是牙齒。）